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债务链条下的乡村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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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灯《一个农村儿媳眼中的乡村图景》里,做包工头的四姐夫因工程欠款破产,对亲人和乡亲产生的拖累,令人记忆深刻。不仅直接摧毁了四姐夫多年累积的家底,欠下跟随多年的工人工资,产生大量无法逃避的债务,还导致哥哥嫂子跟随他们打工多年的近10万元工资不翼而飞,躲避债务的四姐夫一家与外界断绝任何联系,四姐夫更是几年都不敢回家。

这样的乡村图景,在眼下乡村并不鲜见,偶尔触碰到了,不免心惊肉跳。

2016年春节回乡见了一位乡亲,知道他大学毕业几年了,一直在堂兄的工厂工作,月薪大约4000多元。年前,他的堂兄工厂倒闭,他计划回到家乡省城武汉发展。我建议他用几年积蓄,加上家庭资助,在武汉首付买套房子。

家人不假思索替他做了回答,“他哪里有积蓄,打工几年的工资都没给。”

他递给家人一个眼神,暗示家人不要说,大约是不希望家丑外扬。

我看在眼里,一下子明白了一个冰冷的现实,他2011年大学毕业后,给堂兄的工厂打工4年,被堂兄以借款和投资的名义,将绝大部分工资压下来了。

后来知道,他的堂兄工厂破产欠下数百万元债务,除了部分银行贷款外,绝大多数是亲朋好友的借款,有的承诺了较高利息,有的就是免息借款。有的家庭借款达到大几十万,这在乡村几乎是全部身家。

追究他堂兄工厂倒闭前的细节,又是一个老套的中国故事。工厂投资越来越大,不看好前景的合作者临时撤资,恰恰银行贷款年底需要归还后重新批贷,万般无奈之下借了高利贷,但银行收贷后拒绝再批贷,工厂走入绝境。

跟乡亲聊天,没有做大生意的家庭,有限的积蓄大多借给办厂经商的亲朋好友周转,一旦亲朋好友办厂经商失败,不仅利息收不回来,本金也可能打了水漂。

一位乡邻进城开店经商多年,在当地买了两套房子,算是事业有成。我鼓励他可以拿房子抵押贷款,扩大生意规模,他叹口气,说两套房子都借给做老板的亲戚抵押贷款了。

村里有三个乡亲在我工作的城市办厂,曾经异乡团聚,为他们从送气工到家电生产商的华丽转身高兴。后来,突然得知其中一个乡亲欠下大笔债务,关掉工厂远走他乡,家乡人说把老家房子也卖了还债;另一位老乡在2016年春节前退出工厂经营,回到家乡寻找别的营生。

跟进城务工经商的乡邻聊天,一次次鼓动他们在打工经商地买房安居。以他们的收入水平和这些年的房价水平,不少人可以在城市按揭买房甚至全款买房,但跟他们聊起来,大多一次次错失了买房机会,原因多是钱借给亲朋好友了。

2016年9月到成都见了一位族亲,话题主要围绕房子,因为儿子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,一套房子必不可少,其时成都房价已经明显上涨,但还在他们可以接受的范围,六七十万元可以买到一套稍微偏一点的新房,他们正在纠结全款买房还是按揭买房。当时,族亲说,“今年无论如何要买房。”几年前,他们已经错失了一次买房机会,那时,他们看中一套19万元的房子,但钱借给亲戚周转着,一时抽不出来。

后来问起来,他们一直没有出手,问其原因,才知道借给亲戚做生意的几十万元要不回来。不断飙涨的房价也让他们下不去手。

再后来的故事,就像那位女研究生在房管局嚎啕大哭时抱怨的,“成都不要我们了。”不期而至的限购,把没有在成都缴纳社会保险或个人所得税记录的他们,屏蔽在买房队伍之外,他们连在当地买房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
跟经商办厂的乡亲聊起投资,都感叹投资规模越来越大,资金链条越来越长,已经到了靠资金优势赚钱的地步,跑路者屡见不鲜。

在汉正街开店做生意的乡亲揭秘,行业内形成了这样的潜规则,零售商做的是赊销生意,卖完货后付款,甚至拖到年底才付款,卖不完的货直接退掉,意味着零售商大量占压批发商货款。对有实力的批发商,生产商给予一定账期,甚至允许售后结算,意味着这些批发商可以占压生产商一定货款;对绝大多数没有实力的批发商,生产企业允许赊销首批货品,再次进货就需要实时付款。

越来越大的资金需求,令寸土寸金的汉正街上的批发商生存艰难,不断有批发商选择退出,汉正街曾经的光环日渐暗淡,部分乡亲转投现金流充裕的行业,寻找小区旺铺开超市成为眼下一个热门的选择,因为可以占压供应商货款,主要成本只有铺租、水电。

正在为办厂经商的乡亲忧虑,突然迎来所在城市乡亲的呼告,却150多位中小企业主的愤怒和无助,他们反映被一家名为美丝宝的家电生产企业骗了,老板突然失联,企业生产经营停顿,2800多万元货款无处追讨,平均每户被欠货款近20万元,最多的被欠167万元。

他们多是以农民身份进城的创业者,掘得第一桶金后开办企业,以生产家电配件为主。半年多来为美丝宝提供各种原材料,却至今拿不到货款,老板开出的空头支票也多被老板骗走。美丝宝老板自2016年下半年起,突然将储水式电热水器生产量从每月6000台左右飙涨到30000台上下,增长4倍。成本约190元的电热水器,以170元的价格亏本销售,在行内发起非理性价格战。今年4月20日起,美丝宝拒不支付自2016年11月至2017年5月的供应商货款。他们不得不选择报案,但美丝宝剩下的资产已经没有多少残值。

身在南方,经常收到千公里外乡亲讨债的信息,爱莫能助之下,心里发出一阵阵叹息:债务链条下的乡村,农民创业的步履为何如此沉重?!

2017-07-12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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