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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心里应该住着一座茅寮屋
苏华《儿时的回忆》


麻雀南飞前,对茅草棚记忆深刻,那里住着看瓜老人,年少的我们总盼着瓜棚传来鼾声,放任我们片刻瓜地为贼。

茅草棚虽下有寸土但上无片瓦,极尽寒酸,记忆里少有乡邻拿来做居屋,偶见乡人搭棚临时栖身。

千古传诵的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里,留下“床头屋漏无干处”的凄凉,发出呼告,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”

20多年前投奔遍地黄金的珠三角,知道家乡罕见的茅草棚在这里叫茅寮,长年累月住着人,心里大惊。

偶尔走进茅寮,烈日下于田间地头寻得一室清凉,风云中安坐寮内听雨打香蕉,间或潜入乡野之间,寻一处茅寮酒楼海空天空,终究改变了对茅草棚的陈年偏见。

古为蛮荒之地的南粤,许多地方乃临海滩涂,江河冲刷淤积而成,不少南漂从海上来,落脚第一站往往是一座茅寮。很长时间里,这里生活着长期漂泊于水上、以船为家的疍民,后来陆陆续续上岸,初期难免茅寮安家。

20多年前在东莞做记者,有一个镇叫寮步,采访时探询地名的由来,被告知,1000多年前开发之初,村民在寒溪河上游搭茅寮而居,后成商埠,故此得名。

20多年后,家乡农村凋敝了,泥坯房大部分倒塌,没有倒塌的基本不能住人了,新旧参差的砖房也多数人去房空,劳动力被珠三角、长三角、环渤海湾掏空了,听到的是家园难再的叹息声。

行走珠三角农村,意想不到的是,这里也有凋敝的乡村,大片中西合璧的老建筑空置,主人或远走海外,或纵横商海,或进城安居,归乡者面对陌生的面孔,听着南腔北调,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恐慌,发出“我的家乡丢了”的感叹。

在城市高楼拔地而起的背面,也有一些人逆向而行,在被人遗忘的乡村,于田园旁、塘埂上,搭一座茅寮,守着禾田,守着菜地,守着鱼塘,在别人的土地上当起代耕农。

我曾走进一个本地家庭的茅寮,他们从邻镇农村而来,在离家20公里的地方,租种着30多亩田,已经20多年了,邻镇的家只在年节时回去探亲访友。

想问他收成如何,却发现他妻子带着5岁的大孩子到田头了,孩子放弃了上幼儿园;1岁的小孩子跟在他身后叫爸爸。

他说,大孩子上过两年幼儿园,家里资金周转不灵,幼儿园不上了,因为老爸生病去世用光了积蓄,还借了亲朋10多万块钱,自己接手老爸的30多亩田后两三年都在还债,等于白干了。

最近听闻台风“卡努”造成局部地方稻田大面积倒伏,赶到受灾村寻访,见到一些农民在稻田里,用手上的木棍,将整块倒伏的稻秆翻转过来。

找到一个黑汉子,他停下来,走到田埂边诉说。他说只有这样,收割机才能将稻秆铲起来,不然会铲到泥巴。眼前这块1.7亩的稻田,他说已翻转了两天。

他告诉我名叫尹万其,从湖南衡阳衡东来,以养鸭为生,种稻是副业,养了7000只鸭,种了5亩水稻,一直住在鸭棚里,就是这里最简陋的茅寮,56岁的他和妻子带着5岁的外孙常年住在里面,一直没有想过买房,他说也没钱买房。

他抱怨今年运气不好,先是台风“天鸽”把鸭棚吹倒了,幸好村里提前安置到公家房子里,后来重建鸭棚花了1万多。这次台风“卡努”又把到了收割季的稻谷吹倒了,收成少了一半。

见我拿出本子做记录,他笑着调侃:“调查了有屁用!”

他有两个孩子,女儿在惠州做生意,学财会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长沙工作。问他经常回家吗?他说养鸭一刻也离不开,过年也不能回去,几年才回去一次,只能让孩子到鸭棚来团聚。

我问了他一个不合宜的问题,“读了大学的儿子住鸭棚习惯吗?”他乐呵呵地说:“我能住他也能住,他哪敢挑剔!他不习惯就住几天就走啰。”

我曾为茅寮里的简陋和邋遢不安,我曾在茅寮里听农人抱怨化肥种子农药人工又涨价了,我曾看到戴着红领巾的孩子在塘埂上的茅寮前玩陀螺滚铁环,打破了对茅寮冬暖夏凉的美好想象。

美国作家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里,有一座亲手搭建的美式“茅寮”,那是他两年零两个月的精神家园。

很多文人骚客的心里,都住着一座茅寮,那是他们为心灵遮风挡雨的处所,想象中背山面水,屋门半开半掩,门口有一蓬修竹,闲暇时邀三五知己池塘垂钓,有超凡脱俗的淡泊宁静。而现实告诉我们,需要走近社会的茅寮,透过门缝看茅寮背后的人生,听茅寮中人发自内心的愿景。

2017-10-28

我们心里应该住着一座茅寮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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