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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个理由催人回家过年,只有一个原因让自己寸步难行
图为春伯母、珍伯母和兰婶

快过年了,提前回到家的族亲问我:“回家过年吗?”

我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。

族亲热情不减:“回来过年吧,一起热闹点。”

在武汉开店的乡亲再度相邀:“回来过年吧,一定到我店里坐坐。”

我心里起了疑惑,问他:“过年也不休息几天?”

乡亲也不隐瞒:“过年几天生意好,不休息啦!”

望一眼风雨中走在回乡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人,我知道,自己欠家乡一个“回去看看”。

几年里,因为乡土调查的缘故,一次次回到家乡,纠缠于家乡的人和事,挥之不去。

时间久了,回乡路上添了芥蒂。

回到家乡,听村民抱怨,灌了河水的秧苗枯死了。

随后传来消息,上游的化工园区排污污染了母亲河。

忧惧中匆忙成文,呼唤保护母亲河,旋即收到亲朋电话:“不要再写家乡化工污染了,我的化工厂已经关了一段时间了,亏不起啊。”

乡亲在外省经营送气营生,遭遇行业协会垄断经营和越界执法,有的乡亲被打、被关、被罚,无处申诉时写了联名信。

我不明就里,整理事情是非曲直后发布,隔空喊话,希望行业形成分利机制,大家各得其所。

很快,令我手足无措的消息传来,提供素材者的女婿早晨被蒙面人偷袭,用钉锤打头,下手够狠,伤者被送进医院,住院一段时间。

随后,提供素材者噤若寒蝉,不敢再提供情况。

事件因由可以想象,但谁来追究利益集团?我知道,没有底线的利益打手,其心狠手黑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,只能看着他们幽灵一样的存在。

于是,我开始畏惧来自乡亲的信息,因为自己无能为力。

剩下的都是牵挂,和无力后的自责。

好消息总是姗姗来迟,坏消息却一次次不期而至。

那次接到贴墙邻居华哥的电话,就开始忧虑,开牌场的珍伯母脑梗恢复得怎么样?肺癌晚期的兰婶能够奇迹出现吗?

珍伯母和兰婶都是我的贴墙邻居,她俩与另一个贴墙邻居春伯母一同出现在家乡医院里,却是生死之间的命运交集。

邻居华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,我的思绪翻江倒海,翻过一页页镜头,沉重得喘不过气来。

华哥打来电话时,为的是送气行业的事,震惊我的却是家乡的疾病缠身。

他说刚刚回了一次老家,前后呆了26天,因为母亲病了,脑梗、肺气肿。他说母亲已经糊涂了。

我立即想到了珍伯母的牌场,那是村庄的中心,一众留守老人每天在这里打牌聊天,守着牌桌打发日子。

问华哥:“牌场还能开吗?”

华哥无可奈何:“牌场等于不开了,有人来玩就玩一下。”

以我看到的脑梗病人身体状况,最担心的是病人行动不便,于是问华哥,得到的答复是,“现在能走路,但不能走长。”

随后,华哥带来的信息让我黯然。

华哥说:“上回回家,我的二亲妈过了生,在医院就走了;幺亲妈又完了,已经肺癌晚期。”

华哥娶的是贴墙邻居,妻子的父亲有三兄弟,华哥把岳母唤做大亲妈,把两个叔岳母唤做二亲妈、幺亲妈,这是家乡的称呼。

华哥说起细节,却是三个亲人在医院的生离死别。

华哥母亲珍伯母转到镇医院住院几天,那天,华哥的二亲妈由女儿带着到医院检查,“二亲妈”手脚都肿了,不知道患了什么病。血检、尿检后,转去做透视。透视没结束,“二亲妈”就瘫倒在地。“三亲妈”就住在医院对面,已经诊断为肺癌晚期,住了20多天医院。三个病人以这样的方式在医院相聚。

家人紧急商议,准备送武汉的医院抢救,老人的两个女儿都在武汉。但家人发现,“二亲妈”手都乌了,医生说没得救了。

我知道华哥的幺亲妈兰婶两口子一直负责镇医院的清洁卫生,一年365天都不能间断,每月的收入只有七八百元吧,一直不肯放弃。但这回恐怕坚持不下去了。

问兰婶的孩子,医院的卫生还做吗?

答案不出意外,兰婶住院后,这份活就没法做了。

许多人跟我一样斟酌要不要回家,但总有一些人永远存着家的念想。

华哥添了孙子,难掩喜悦,打来电话,向我问孙辈的字派。他知道我家有一套族谱,让我查一下。他还守着宗族谈资论辈的传统,想着为孙子论辈取名。

他的孙子我当然不曾见过,他的儿子在记忆里也已经模糊。华哥的妻子提醒我说:“那时在家你才10多岁。”

我知道,很多人30多年都不曾见面,乡村的记忆里,许多人和事都停留在时间的河流里,回首之间,都是对自己青春年少的追忆,还有物是人非的慨叹。

年越来越近了,家乡的鞭炮声在心头炸响,相思的酒摆上桌,满满的乡音飘荡在家乡的天空,一个声音拷问自己,“为什么过年不回家?”

我背过身去,有些无言以对。

2018-02-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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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明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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