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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国空村”的人性之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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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国空村”的人性之美

“大国空村”的人性之美

2016年夏天湖北洪灾过后,家乡应城市机关干部邓文明发在同学圈的《防汛过后的一些反思》,被人改题为《一个抗洪干部的哀叹:我们水中干,百姓看翻船》后网上热传,舆论直指百姓素质低。

这些年,不少返乡体乡愁文章也以诘问农村人素质为噱头,带着放大镜,对乡村进行道德审视,以虚构的《一个病情加重的东北村庄》为甚。

在社会整体道德水平滑坡的当下,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,居高临下审视乡村,对农村人进行道德苛责,本身就是不道德的。

笔者乡土调查的几年里,贴着低层行走,用心观察体悟乡村的落寞和农民的自救,时时被潜藏在时光深处的乡情感动,发现了“大国空村”的人性之美。于是,总想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乡愁书写者说,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乡村的冰山一角。


听不懂“泥巴湾”的呼唤,你其实不懂农民

2014年大年初六,几场乡村婚礼同日举行。淅淅沥沥下了几天雨,没有硬化路面的家乡村庄泥泞不堪,开车返乡过年的客人将车开进村子中央,将禾场碾成沟沟壑壑。夜深了,启动小车离去,发现车轮陷在坭坑里爬不出来。主家唤来几个年轻人,将小车推出泥坑。主家内疚着送别,听得到车主的感叹,“以后不开车进这个湾子了。”

常年在外的客人忍受不了村庄的泥泞,他们不知道,自己的父老乡亲在这样的环境中世世代代生活着。泥泞的夜晚,即使有电筒照明,许多人也不敢出门。

2007年,村里的香婆背着孙女去镇上医院,踏着泥泞出村,走过泥泞的田埂,在一个沟坎边滑了一跤,摔进田里,右腿关节骨折,落下终生残疾,右腿永远伸不直了。

跟村里人聊天,他们抱怨,人家都说我们湾是个“泥巴湾”。他们呼唤,给湾子里修条路吧。

这样的“泥巴湾”,在偏远落后地方并不鲜见。他们期盼着,政府部门提供修路补贴,让村里通上通户路。然而,按照家乡农村修路补贴政策,政府部门只补贴村路,通户路一般不在补贴范围。

家乡人等不及了,他们看到隔壁黄家湾捐资修好了通户路,想用集资的办法修路。通户路总长1400多米,需要20多万元,计划一家出两三千块钱,把湾子里的路修通。但不少家庭拿不出钱,一些离开村庄的人难以联系上,对于留守者来说,集资修路是一个难以完成的工程。

在外的游子读懂了留守乡亲的心思,当年523日,一封村庄集资捐资修路倡议书在乡情群发出:“我们有千百个第二故乡,我们有无数个事业场,但生我养我的家乡只有一个,我们没有理由不爱他。”倡议书呼吁,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,补齐集资修路差额,赶在2015年春节到来之前,以一条新路迎接游子回乡,将水泥路通到各家各户,也将爱通到各家各户。

倡议书发出不久,许多乡亲纷纷表态捐款,认捐额达到8万多元。

随后,村干部传来不利消息,倡议书帮了倒忙,村里人知道有人捐款,原来的集资方案执行不了了,大家都等着捐款修路,但认捐的8万多元远远不够。

这也许就是中国式农民,无人相助时他们自力更生,外力救济时他们反而等靠要。

一桩铆足了劲进行的集资捐资修路善举,难道就这样黄了?! 


乡下人的爱就在那里,需要用爱去唤醒

集资修路进展不顺,但游子的热情已经被激发出来了。

过了农忙季节,修路的议题再度热起来。

飞行员华生飞行间隙回到村庄,跟村干部一道探讨路线走向,最关键的是一条贯穿东西的300米主路和一条贯穿南北的700米主路,主路修通后,支路延伸到各家各户就水到渠成了。而关键中的关键是先建成贯穿东西的主路连通村路,分段施工是打破僵局的最好方法。

在武汉经营液化气营生的学华抽空回了一趟家,跟在深圳经营网吧的邻居小平等人商定,几个人捐资几万元,先修通贯穿东西的300米主干路。

说干就干,村里请来施工队,学华成了监工,与村干部一道做通沿线几户家庭工作,拆掉了部分闲屋,还占用了两户人家的房屋废墟。

飞行员国华一个人揽下了一段百米的连接线。

有人觉得学华莽撞,担心后续的集资修路无人响应。

结局却是意想不到的。东西主干道还在施工,邻近主干道的家庭就紧急商议集资,让施工队顺势把路修到自家路段。

一度集资受阻的通户路工程,被几个人的捐资修路撬动,施工队一次进场,赶在2015年春节到来之前,整个自然村的通户路奇迹般基本完成。部分家庭为通户路出资万元,同步将自家门口空地硬化,方便村邻车辆掉头。

受了村庄捐资集资修建通户路的感染,2015年春节之后,重修行政村村路的议题提上日程。这条贯通几个自然村的主干道,修建于上世纪90年代,是一条沥青路。10多年的岁月磨蚀,把路面沥青冲刷得七零八落、坑坑洼洼,许多地方变回了泥路。

村里这条主干道加上断头路共约2.6公里,重修大约需要50多万元,按照国家12万元/公里补贴标准,主干路大约能补贴到村10多万元,村级自筹18万元,还有20多万元缺口。

听闻修路,在村里投资渔场的专业户表态愿意先期垫付5万元,租用村地的液化气站乡亲愿意预支租金6万元。村支部书记江涛说,镇上建议村里等项目资金到来才动工,以免村里经济压力过大。

转眼到了年底,2016年春节临近了,在外乡亲陆续返乡,有人提议,捐资修路吧。于是,又一封捐资修路倡议书发出,定于腊月二十六(24日)召开“村捐资修路动员大会”当天以近200村民和周边村子现场捐款27.12万元载入村庄史册,7位村民现场捐款万元,得到消息后赶回来的乡亲纷纷表态捐款,捐款额超过了修路需求。于是,疏通沟渠、安装路灯、垃圾集中收集等项目增加进来,还有人希望发起成立村奖助学基金。

当天捐款现场,有回乡者现场发来贴上墙的捐款登记表照片,我立即整理出数字版。随后,村干部提醒我,三组黄明雄捐资1000元,可能照片中被树枝遮住了一点,显示为100元,请在群里纠正一下,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。

我知道,每一个村民心里可能都有一个回报桑梓的梦,只是需要用爱去唤醒。 


美丽乡村不只是植树种草,更要留住乡愁

也许是几度捐资修路引来了媒体关注,家乡村庄以“大国空村”的人性之美,终于出现在当地美丽乡村建设榜,最终与四里棚街道办事处张杨村、田店镇畅马村、黄滩镇沿河村一道,入选2018年度湖北省美丽乡村建设试点村,得到中央、省、市级资金补助。

重回村庄,村口立起了石碑,大书“土桥村”。村口常年废弃的池塘变成景观池,池子边修起了护栏,亭子延伸到水中央,池边新修的公厕倒映在池子里。

往村子中央走,旧的村小学操场装上了健身器械,路边种上了护坡草,倒塌成废墟的屋子改造成了树林,隐去了空村的颓败气息。

村干部说,美丽乡村的绿化养护和卫生保洁,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得想办法解决。

末了,村干部抛给我一个问题,当地计划将危房化的老房子拆掉,种上绿化树,农户的宅基地留着,需要时可以在宅基地上重建,问我们家老宅是拆了重建还是推倒绿化?

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选择题,我一时不忍作答。在心里告诉自己,拆了吧。

多年前,飞行员华生就将自家土坯房推倒了,因为担心房子倒塌砸到人。

想起上一年五月份,村里美丽乡村建设,一个大学毕业后在外工作的游子,家中靠路边的土坯房被拆掉,留在老宅的学生时代资料和母亲遗留的物品不曾清理,后来挖地三尺也不曾找回,一段珍贵的人生记忆被抹去,留下锥心的疼痛,这是留守家乡的许多乡亲难以理解的。

中学同学大山告诉我,经常骑辆破单车回乡,喜欢那种破落、零散夹杂在新楼房间的残垣断壁,还是原来那种土坯的,爬些荒藤,那就是自己的凤凰古城。

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山说出了自己的乡愁,而这样的乡愁记忆正在成为凋敝乡村的伤痕,既无力修复保护,又不能容忍它长期存在,是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
有村邻说,呼吁一下,让政府部门把村口那棵皂荚树保护起来,那棵树得有几百年了,现在大部分枯死了。

有村邻想回到家乡,开发村前的低洼地,再修葺几幢老宅,建一个休闲农庄。

他们都想留下共同的乡愁记忆,为村庄作证。而我,想让村庄停在时间的河流里,听老人絮絮叨叨。我怕留守老人经不住岁月的煎熬,我怕跟一幢幢空房子对话。

一个村庄的衰老就像一个女人的衰老,不合时宜的涂脂抹粉,并不能留住时光。

城市是时代的主场,乡村不可避免地边缘化了,而我们为家乡做得太少。我倒是希望,在奔向城市化的路途上,越来越多游子伸出反哺的手,给留守乡亲送出些许温暖,感谢他们为我们守护着最后的精神家园。

2018-10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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