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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送气工身后的行业江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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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送气工身后的行业江湖
主题图片画摘自网络

 

他是我看着长大的。

小时候因为超计划生育生下他,他的父母被罚款150元,在改革开放之初,这是一笔大钱。

最记得他小时候,两三岁的样子,正脸上生了一个大大的脓疮,担心他留下永远的疮疤,后来却发现他奇迹般好了。

24年前离开家乡南下后,记忆里至今没有跟他再见面,只在同乡的叙述里知道他的蛛丝马迹,知道他关注着我的动向,曾在10多年前说起我在广东,让同乡到广东时绕道跟我见面。

离乡后跟他联系上是在2015年,一位在西南一座城市开气站的乡亲,跟着舅侄儿去其同学的气站探访。到了生火做饭时间,厨房突然喷出火来,户外旋即发生爆燃,气站瞬间陷入一片火海,事件造成7人烧伤,除了这位乡亲及其舅侄儿,还有气站法人及其侄子、厨工和两个司机。其中乡亲伤得最重,头部重创,手脚也伤得不轻。

这是我第一次听闻乡亲的气站发生爆燃事故,知道了燃气行业的危险。

打听乡亲伤情,他忽然找到我,说当天事发后,是他连夜送受伤乡亲的妻子过去的,次日早上手术,还是他帮忙抬的伤者。

随后,他发来受伤乡亲的照片,头发须眉全无,脸上呈绛红色,双手被厚厚的纱布裹着。

他善意提醒我,要为事件保密,以免伤者的救治受到影响,更不要因此断了气站后路。

一年后,我远赴大西南探访乡亲,找到他所在的城市,他们一家人在那里经营送气送水、销售厨卫电器等的门店多年,父母跟在他们身边。

见到他的家人,却跟他擦肩而过。他的家人说,因为前一年开始行业联营,作为主业的送气营生越来越不赚钱,最差时送一瓶气只赚5块钱。后来利润空间大了一点,但行业竞争激烈,许多送气门店一个月只能送两三百瓶气,每瓶气赚十多块钱,划不来,他就放弃了铺子,前几天开着车回了老家。

我能理解他的离开,只是千里迢迢到了他的谋生地却不得见,心里有些遗憾,也对当年送气工的生计多了一份担忧。

聊天中知道,当地送气行情最差时,有长期在西南另一个省会城市做送气营生的乡亲做不下去了,转到他所在城市,接手一个铺子,原来一个月能赚万把块钱的铺子,那位乡亲接手后,送一瓶气只赚5元,无法支撑下去,就转了铺子转战家乡省城。这位乡亲在家乡省城花19万元接了一个送气铺子,不料卖家很快又在旁边开了一个新铺,争抢原来的客户。无奈之下,这位乡亲亏损6万元转了铺子回家,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回原来的营生。在家乡,不时听到一些乡亲接手铺子,很快发现情况不妙,亏损一笔投资后脱身,乡亲的议论中,认为他们遭遇了行业套路。

再次跟他联系上是在2017年春节,他正在家乡,其时他回家已经半年了。

我问他,这么早回家过年吗?生意怎么办?

他的回答让我意外,他说找过一些城市,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送气铺子,就在附近闲逛。

又是一年过去了,2017年12月上旬,家乡城市因燃气管道被挖断引发起火事故,他从现场发来一段火光冲天的视频。我疑惑,距他放弃送气铺子已经2年了,若重操旧业,这个时候他应该没有时间回老家。我把问题一股脑抛给他:

我:你还在家啊?

邻居:现在没出远门了。

我:在家做什么?

邻居:没什么好做的,前几天去郑州看液化气铺子,那里也不行,就回来了。

我:离开老地方回家多久了?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做?

邻居:早离开老地方了,那里搞得稀烂。

我:总得做点什么事吧?换个行业行吗?

邻居:别的行业又不懂,只在液化气行业搞了这些年,所以说只会搞液化气。他们今年叫我过去(老地方)我没过去,我说过去赚不到钱,疯了!

我知道,他这两年一直在寻找送气铺子,走过了不少城市,终究没有如愿。

最近一次联系,是他主动找到我,因为看了我描述的送气行业的酸甜苦辣,心里憋着许多话,想找我说出来。

到这个时候,我才知道,他今年终于结束了赋闲在家游游荡荡的日子,到北方一座省会城市接手了一个送气铺子,月送气量三四百瓶,转让价六七万元。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,印象里,南方不少省会城市送气店以每月送气量计算转让价,有的要六七万元一吨,若以这一标准计算转让价,他的铺子一个月送三四百瓶气,大约相当于每月超4吨气,转让价能达到约30万元。

但他说,当地送气店不是这样计价的。在当地接老乡的铺子,一般每月三四百瓶的铺子,也就七八万元,还带一辆面包车,运气好的半年至八个月回本。自己点子好,半年就回本了。如果接当地人同样的铺子,可能不用六万元。但有些老乡贪便宜接手当地人的铺子,很快就后悔了,最后哭笑不得,因为当地人转了铺子之后,过不了多长时间又重操旧业,在附近新开铺子抢回原来的客人,致客户资源被分食

他说起另一个乡亲,前不久放弃深圳的送气铺子,到他所在城市花4万元左右,接手一个月送气量400多瓶的铺子,是一个家乡人车祸后没人继续做便宜转出的。在当地中心城区,送一瓶气大约能赚20元。

他说自己的店在一个镇上,位于省城的一个区,跟那位乡亲在中心城区的铺子隔着十大几公里,很多乡亲的铺子都在中心城区,有时乡亲约请他过去聚聚,他打的往返,路费就要80元上下。

他说,当地有很多小的送气铺子,业内人士估计,整个省城有3000多家。分析认为,当地不准烧煤,所以液化气需求比较大。

他所在的小镇就有约30家送气铺子,镇上的一家气站一个月充气量达到1000吨,其中一半是邻近地方的送气工充走的,原因是部分地方气站遭遇拆迁,当地没了气站,送气工就找到交通便利的这个镇的气站。

我上网查了一下,他所在的这个镇,全镇面积30.4平方公里,辖13个行政村,现有人口44546人。

全镇仅有4万多人口,且多为村级人口,人口和消费规模有限,一个月用气量不可能达到500吨。

进一步向他追问,知道当地有3所高校,他经常送气的一所高校,估计师生数量以万人计。

我心算了一下,即使以镇里人口8万计,拥有30个送气店,密度也是惊人的。

也许因为当地开设送气店门槛偏低,且开店成本相对较低,致送气店过于密集,大多规模较小,以每月三四百瓶气的铺子居多,市场开发空间有限,所以送气店转让价一直不高,尤其与南方城市存在较大差距。

说到做送气行业的酸甜苦辣,他说对这一行已经厌倦,主要是常常担惊受怕。一方面,要承担行业经营风险,尤其是气铺价格暴涨暴跌的风险,一旦高价接手送气铺,又遇到行业价格战蚕食利润空间,就可能出现生存危机;另一方面,送气行业面临上游气站行业的挤压,同时要在监管的夹缝中生存,随时可能被罚款、拘留甚至判刑,真的感觉很累。

正因为如此,在他身边经常出现送气工转了铺子离开,找不到新的营生又回到本行。

乡亲中,一个送气工用13万元价格,在家乡省城接手一个月送气量800瓶的铺子,做了2年赚了些钱,但不想干了,以43.8万元的高价转出了。仅仅2个月之后,这位送气工的父亲找到自己以前的铺子,加价2万元接回了原来的铺子,那时正是送气行情好的时候。又是一年多之后,当地送气行情下滑,这个送气工以17万元价格再次转出铺子。不过,总的讲,这位送气工乡亲从行业中赚到了一些钱,铺子最终转出价也比最初转进价多了4万元。

另一位乡亲今年到西南某省会城市以52万元高价接手了一个送气铺子,只做了2个月,原来的送气工找回来,说外面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,加价2万元接转回了自己的铺子,意味着这位乡亲转进转出之间,加上经营利润,两个月就赚了几万元。值得庆幸的是,这位乡亲转出铺子后,当地送气行情逆转,送气铺子鲜有人接盘,最终接回自己铺子的送气工砸在了自己的铺子上。

透过这些转进转出的悲喜故事,就能感受到送气工面临的市场风险。而在这些市场风险背后,操弄市场的往往是送气工的上游行业,气站行业有没有合理合法的管理手段,有没有呵护行业上下游的利益导向,关系到送气行业的生态。

他说,今年当地气站行业发生了一件大事,一家规模和影响都较大的燃气公司,董事长及一帮人涉嫌欺行霸市被抓,董事长就是他的中学同学,但他对同学的行为感到不齿。有关方面调查显示,这家涉案的燃气公司利用不法手段欺压送气行业,挤压送气行业利润空间,并执行双重标准,令送气行业从业者无所适从。该公司还收费办理危化品运输证,但被发现存在假证。

他说,刚接下目前铺子的时候,既担心收不回本钱,又担心运气不好被监管部门查处,很多次想放弃。后来经营还算顺利,很快收回了本金,铺子毛利也相对稳定,压力才减轻下来。

不过,他还是觉得送气行业不值得坚守,希望换一个活法。

回味他去留之间的纠结,我又想起家乡一些送气工说过的话,“做了送气行业之后,别的行业都不想做了。”

2018-10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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